[组图]叶罕佐和冒弄央

叶罕佐和冒弄央

作者:政协 刘义… 文章来源:本站原创 点击数:1504 更新时间:2019/2/13 15:26:36

  《叶罕佐和冒弄央》是一个明朝时期发生在滇西高黎贡山脚下芒宽坝子(傣语旧称芒弄央)的真实故事,民国年间被创作成叙事诗,在中国、东南亚及南亚等广大傣族地区广为流传,成为傣族三大经典爱情悲剧之一,被今人称为“贝叶经的瑰丽奇葩,爱之殇的千秋咏叹”。故事作为一部极具地方民族特色的口传文学,已被列入保山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,芒宽文化站内已经建成了连环画石碑墙。本文根据笔者的傣族亲戚讲述撰成,整理时保留了民间语言特色。

  ——题记       

 

一、相遇

  潞江坝,依靠高高的高黎贡山挡住了从青藏高原南下的寒风,使得这里的气候终年温暖,成为滇西不可多得的一块热区,千百年来一直是适宜人类繁衍生息的热土。潞江坝的傣族属于古代民族百越民族之后,明朝初年,潞江坝就已经成了傣族土司的统治之地。因此,相对其它“大杂居小聚居”的德昂、阿昌等民族,潞江坝的傣族文明程度比较领先,文化影响较为深远。

  对整个潞江坝,人们又习惯把它分为“上潞江”和“下潞江”,“上潞江”简称上江,傣族亦称“芒弄央”,意即一个宽阔的坝子。在天高云淡的“芒弄央”,怒江有一处流段,水流平缓,江两岸都是较为开阔的小坝子。江东岸的小坝子现在叫勐赖坝,在故事发生时叫“勒宏”,意即潞江之东;江西岸的小坝子现在叫麻勐林,在故事发生时叫“德宏”,意即潞江之西。

  因为傣族信仰小乘佛教,所以几百年来“进洼”和“出洼”一直是两个非常隆重的节日。“进洼”一般在夏末,“进洼”了就“关门”,连续三个月要学习经文,禁止男女青年谈情说爱,违反了清规戒律要受处罚。“出洼”一般在秋末,“出洼”了就“开门”了,在欢庆庄稼丰收的同时,男女也可以谈情说爱了,不再违反什么清规戒律,所以男女青年把“出洼”视为一个欢乐的节日。

  临近“出洼”,傣族寨子里的小卜冒(小伙子)和小卜少(小姑娘)们就开始春心萌动,像是一群被关久了的小兔子,看到了打开笼门的希望。家住勐赖坝的冒弄央是个年轻帅气的小卜冒,临近“出洼”,他的心也萌动了起来,想着要在“出洼”这天到敢顶寺“赶摆”,参加喜庆狂欢的庙会活动。

  勐赖坝,傣族寨子藏在阔叶林与凤尾竹林里,清澈的小河在坝子中间流淌,小河边上是花红柳绿。冒弄央的阿爹是寨子里的声名远播的沙铁(傣语意为富翁)岳,当地的百姓每当讲起他的富有时,都会情不自禁的夸到:“沙铁岳的财富数不清,满满的谷仓多得像蜂窝一样,闪闪的绸缎堆得像小山,金仓银仓密麻麻。黄牛放出爬满山,水牛出厩铺满坝,骡马过江堵断潞江水,鸡猪鸭鹅叫人眼睛花。”

  冒弄央的阿爹是老年得子,冒弄央出生后便被爹妈被视为掌上明珠。他从小聪慧,在傣族佛寺奘房读过书,并且会吹拉弹唱,在寨子里的小卜少心中,他是一个举止端庄的青年才俊。提起冒弄央,小卜少们心头就会发痒:“他弹起丁琴森林洗耳静听,他吹起口琴百鸟闭嘴无声,他的歌声比鹦鹉婉转,他的话语赛过所有的琴弦。”

  面对姑娘们的爱慕,年到十六岁的冒弄央却像一只孤独的凤凰,在勐赖坝怎么也找不到可以牺落的金梧桐,对寨子里的小卜少们他一个也没有看上。所以他便早早邀约伙伴依所去参加敢顶寺的“赶摆”的活动。

  与勐赖坝隔江相望的麻勐林在当时也是个傣族寨子,村子也是被大青树和凤尾竹半遮半隐着。当时村子里的相当于现在村长职务的布幸姓罕。罕布幸娶的第一个妻子生了个女儿叫叶罕佐,第一个妻子去世后他又给叶罕佐娶了个后妈叫甲莱,甲莱给叶罕佐生了两个妹妹,一个叫玉宝,小的那个叫安罕。叶罕佐三姐妹相处得都很好,有人这样形容她们的姐妹之情:“三姐妹像一棵根生出的香樟树,一起上山采花一起拜佛进奘房。一起拣菜摘果一起挑水洗衣裳,形影不离就像同生一付真心肠。”

  这一年叶罕佐十六岁了,是一个身材苗条的的美丽姑娘,有很多小卜冒都想来俘获她的芳心,经常有一些小卜冒们会有事无事情的窜到她家来。寨子里有人形容:“叶罕佐像刚出水的金荷花,千万个小卜冒都想把她摘下。布幸家成天像办喜事一样,太阳还挂在西山卜冒就心想神往,星星闭上眼睛还有人在屋前弹琴,东方发亮还有人在屋后把情歌唱。”

  尽管叶罕佐和两个妹妹处得很好,但后妈看着她越长越漂亮,并且比两个妹妹漂亮得多,加之她赢得了许多小卜冒们的爱慕,于是对她心生妒火,没有给她丝毫母爱,并且经常对她冷嘲热骂的,每天都要嚷嚷几次:“高山上的一朵野花,引来蝴蝶蜜蜂太肮脏,死了亲娘认不得伤心,一天到晚只知道逗情郎。”

  叶罕佐并非像后妈骂的那样是个轻浮之人,她在家也是勤脚快手的,会喂鸡养鸭,会纺线织布。因为在家经常挨后妈的骂,所以到了“出洼”,叶罕佐便约上两个妹妹和寨子中的女伴儿一起去敢顶寺“赶摆”,消遣散心。

  敢顶寺在敢顶坝,是整个当时整个芒弄央最大的奘房佛寺。敢顶坝的位置是在麻勐林的北边,是整个“芒弄央”坝子的活动中心。到了“出洼”这天,敢顶寺很热闹,釯锣声声,寺前面的空地上还有集市贸易。

  叶罕佐和妹妹玉宝、安罕和其他女伴儿一起到了敢顶寺,一伙人边逛边嬉闹。叶罕佐摘了一朵花插在玉宝头上,唱到:“香艳的莫秀花插在宝瓶上,好像金孔雀披着霞光。”玉宝也将一朵花插给了叶罕佐,并唱到:“品怕花在蜡烛上开放,神勇的阿銮(傣族传说里年轻英俊的英雄形象)也要消魂观赏。”

  突然,一个轻浮的声音传来:“哈哈哈,真是一群仙女下凡,诚心求佛佛祖从天降,当今的阿銮就在你们身旁。” 叶罕佐等人循声望去,只见说话的是个五短身材的麻子脸男人,脸上滴溜溜乱转的两颗老鼠眼睛色迷迷的,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假汗臭,丝毫看不出傣族传说中英俊智慧的啊銮形象。

  玉宝见了这个猥琐的男人,就说:“尊贵的客人,我们姐妹逗笑,你不该搭腔。”

  原来这个猥琐的男人是芒腊(位于现在新光村的一个自然村)人,名叫岩旺,是一个家中特别富有的大沙铁的儿子,因为到敢顶坝来走亲戚,便到敢顶寺来“赶摆”。岩旺还没有说话,他的跟班岩寒就说:“今天是什么节?”

  玉宝说:“是‘出洼’节。”

  岩寒说:“‘出洼’节,正好把情歌唱。”

  叶罕佐见岩旺主仆不像善良之辈,便说:“没有见过面的老大哥,我们不懂礼貌,请不要见怪。妹妹,我们走吧!”

  谁知岩旺往前一挡,唱到:“小卜少就是朵金荷花,我要采来头上插,我要——”

  玉宝说:“你要怎样?”

  岩旺说:“我要采一朵花!”

  玉宝说:“给你采花的人没有来!好狗不挡路,让开我们。”

  岩旺说:“我好言说在前,与我玩玩么,好说好散。否则,就要霸王硬上弓了。”

  叶罕佐见岩旺准备动手猥亵妹妹,就说:“请你放尊重点,我们并不相识,请不要为难我们。”

  岩寒说:“多少人想和我们少爷玩,他还看不上眼呢。你们真是见了释迦摩尼不识佛祖面。我们少爷家有的是钱!”

  岩旺说:“我家的仓库多得像锋窝,银子堆得像山坡。谁跟我玩,我就讨谁做小老婆。”

  叶罕佐连忙说:“两位老大哥,求求你们,我们还要等着赶路呢。”

  岩旺说:“磕头也不行,你们是鹭鸶,我就是蚂蝗,蚂蝗叮着鹭鸶脚,你想甩也甩不脱,到嘴的肉肯定要尝一尝。还是这个漂亮,就讨这个做小老婆吧。”说着,就淫笑着伸手去拉叶罕佐的手。

  叶罕佐急得大喊:“放开放开,请你放尊重些。”

  玉宝则是大喊:“快来人哪,这里有无赖强盗啊。快来人哪!”

  这时恰好冒弄央和依所正骑着马来到,听到叶罕佐姐妹的的喊叫,就勒马下来,说:“弟兄,牛不吃水么不要强按角,你懂不懂我们傣家人不准欺负妇女的规矩?”

  岩旺说:“白鹤飞上天,黄鳝田里钻,我们各人走一边,我的事情你管不着。”

  冒弄央和依所很气愤的蹿到了叶罕佐姐妹的前边,用身体护住了她们。

  岩旺和岩寒也不示弱,一付气势汹汹的样子,说:“我又不是玩着你的野婆娘!小白兔敢来捋老虎的胡子,今天就教训教训你!”

  冒弄央说:“谁是老虎还不知道呢,就算你是老虎,我也要拔掉你的两颗牙!”

  岩旺“嗨”了一声就照着冒弄央狠狠地一拳打来,冒弄央却一闪身便顺势一拉,岩旺就已经扑倒在地。后边的岩寒想拔长刀,却被依所先发制人扼住了手腕。岩旺想爬起来,冒弄央已经一脚踩了上去,并用长刀指着他。

  这时,一些来“赶摆”的人已经围观成了个圈子,大家对岩旺强行猥亵小卜少的行为都嗤之以鼻,有的人说:“有本事猎少(冲姑娘的意思)么,哪个兴牛不吃水强按角?”

  冒弄央踩着岩旺问:“现在你懂不懂傣家人不准欺负妇女的规矩了?”

  岩旺被人踩着,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并且是自己坏了规矩,自知再硬下去也捞不到什么好处,就说:“懂了,懂了。下次再也不敢了。”

  冒弄央放过了岩旺,岩旺狼狈的挤出了人群,却又回过头来对冒弄央骂了句:“小子,你井水犯了河水道,我此仇不报非君子。”引得众人一阵唾骂。

  围观的人散开了,叶罕佐看着眼前这个帅气勇敢的小卜冒,心存感激,就说:“哥哥真是个好猎手,救下了虎口里的小白兔,感谢你了。”说着就向冒弄央施礼。

  冒弄央这时才真正看清楚了叶罕佐,心中想世间怎么还有如此美丽的小卜少,不禁被惊艳了一下,才匆忙答礼,他说:“把小鸡比作孔雀,实在当不起。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们傣家人的优秀传统,只望几位阿妹早些孔雀归巢,路上有佛祖保佑平安。”

  叶罕佐问:“哥哥尊贵的名字怎样称呼,仙乡在哪座琼阁?”

  冒弄央说:“丑名叫弄央,德宏的芒弄央有我家的草窝。”

  叶罕佐说:“哦,原来是一江流水隔对门,我家住勒宏,靠西向东一座竹楼房,要是孔雀不嫌鸡窝穷,以后请到我们寨子来,牛肚子果树下好乘凉。”

  说完,叶罕佐带着妹妹玉宝等人就走了。冒弄央目送叶罕佐渐行渐远,融入进了赶摆的人群。依所看着冒弄央发呆了好长时间,不禁伸出巴掌在他眼前晃了 一下,说:“走了,走了,不要想入非非的了。”

  冒弄央醒过神来,准备翻身上马,却“哎呀”了一声。依所听见,赶忙凑过来,原来是冒弄央的脚边掉着一只银镯。

  依所说:“哎呀,是谁的银镯掉在这里了?拾得当买得,发财了。”

  冒弄央说:“肯定是刚才那位阿妹在拉扯中掉下的,我们必须找到失主送还给她。”

  冒弄央和依所在赶摆的地方,转了几圈也没有见到叶罕佐姐妹。骄阳的金辉穿过伞盖般的大青树,像几支利箭射在大地上。两个人转得人困马乏的,只得来大青树下休息。

  冒弄央坐在大青树的块状根上,拿出银镯抚弄着,自言自语:“银镯啊银镯,你的主人丢失了你,现在急成什么样子你可知道?”

  依所跟着冒弄央来赶摆,本来是来图热闹的,却不料因冒弄央多管闲事,害得自己跟着瞎转,于是就说:“哎,俗话说,见饭吃一碗,见事不要管。我们今天不知要转到什么时候才能够使银镯物归原主?”

  冒弄央说:“好心总会有好报,我们慢慢找,佛祖一定会让它找到主人的。”

  两人正在边抚弄银镯边说着,突然听到一个声音:“呔,我姐姐的银镯咋的会在你们手里?” 两人抬眼一看,原来说话的是玉宝,玉宝身后站着叶罕佐等人。傣家小卜少身材苗条,步履轻盈,所以叶罕佐等人来到眼前,冒弄央和依所也未察觉,也或许是因为他们太过于专注。

  玉宝说:“丢失银镯我姐妹心急火燎,大青树下偷镯人却自在逍遥。”

  冒弄央一听,急得连忙说:“潞江流水有清也有浑,好人坏人要分明。拿别人头发捂弯做眉毛的是‘琵排’(傣语意为魔鬼),会偷东西的不是人。”

  站在玉宝身后的叶罕佐见冒弄央一副焦急的样子,不禁扑哧一笑,说:“玉宝妹哈,你不要把孔雀看成嘟底鸟,不要把闪光的金子说成粪核桃。我相信,这两个阿哥不是昧心人。”

  玉宝说:“那银镯为什么会在他们手里?”

  依所说:“拣来的!”

  玉宝说:“拣来的为什么不归还失主?”

  冒弄央说:“为了寻找你们,我们转遍了赶摆的场子。”

  叶罕佐说:“尊敬的弄央阿哥,前面相救的恩情还没有报答,现在又为我找到银镯,叫我们实在难以报答。”

  冒弄央看着天仙下凡一样的叶罕佐,羞赧地说:“唱山歌大山也有回音,还未请教玛瑙似的姑娘的美名?”

  叶罕佐还没有回答,玉宝就抢着说:“我叫玉宝,她是我姐姐叶罕佐。”

  冒弄央心想,这个叫叶罕佐的小卜少真的是天仙下凡啊,边想边把银镯递还了给她。叶罕佐接过银镯戴上,对眼前这个年轻帅气温文尔雅的小卜冒顿时心生好感,便说:“弄央阿哥,你有一颗透明透亮的宝石心啊,不知道要怎样感谢你。”

  傣族赶摆,未婚的年轻人只要对上眼,两情相悦,就会对情歌。叶罕佐的披巾遮住半个脸庞,象新开的荷花躲在绿叶后边。冒弄央的目光盯在叶罕佐身上,动人的情歌开始像小河一样流淌。

  冒弄央唱到:“秀美的金荷花为谁开放?灵巧的鹦鹉可曾有人喂养?只怕妹家的园子已经有人围,只怕追风的骏马已经配金鞍。”

  叶罕佐听到冒弄央在打探她的情况,羞涩的回唱到:“尊敬的弄央阿哥啊,没有根的石头不会发芽,我是鹦鹉还没有人教说话。只怕哥哥的床头已经已插着鲜花,只怕你们弟兄早已成家。”

  依所看到冒弄央和叶罕佐两情相悦,就走到玉宝身边,凑到她耳朵边说:“他与她,是天上的星星与月亮,是地上的孔雀和白象。我们不如到旁边去看看有什么鲜花,飞着什么蝴蝶。”几个年轻人相视一笑,就心领神会的让开了他们两个。

  冒弄央唱到:“珍奇的板宝花啊!我是小鸟还没有落脚的树桠,我是小鱼还在河里任意玩耍。宝瓶口还挂着蜘蛛网,就少你这朵金荷花。”

  叶罕佐唱到:“只怕你见了甜菠萝就忘记了酸木瓜,只怕你吃着鱼肉就忘记了小虾,只怕你的话像雨水飘洒,只怕你的马蹄四海为家。”

  冒弄央唱到:“吃白米饭哪能冇掉犁耙,过了江河怎能忘掉竹筏,住竹楼忘不了嫩笋芽,我的心是个无缝的筒帕。”

  叶罕佐唱到:“不求哥哥的心像宝石般无价,只愿你的情意半点不假。满山的花朵叫你莫乱掐,千万不要叫妹妹受惊吓。”

  冒弄央唱到:“我是竹帽给你遮风沙,我是贴身衣裳伴你度冬夏。即使是金子变成灰渣渣,我的魂魄也要随你走天涯。”

  对歌,让两人互生爱慕,一颗种子在两颗心里发芽。冒弄央解下红缨飘带戴给了叶罕佐,叶罕佐也羞涩的将银镯戴给了冒弄央,这两样东西成为了他们的定情信物。

  冒弄央拉着叶罕佐双双跪下行了定亲之礼,然后紧紧的拥抱着叶罕佐,叶罕佐的头伏在冒弄央的肩膀上,含情脉脉的说:“冒弄央阿哥,你刚才说的话你要算数,我回去就等着你请媒人来提亲。”

  冒弄央说:“叶罕佐啊,请你放心吧,干旱不能使心血浇灌的花朵枯萎,烈火也无法烧毁盛情培育的花朵,见水玩水的人意志不坚,见鱼爱鱼的人性情不真,我若有九十九颗心,我颗颗都要献给你,我要用忠贞的爱情铸就不朽的金塔。”

  像蜜蜂飞进花蕊,冒弄央和叶罕佐畅诉衷情。依所和玉宝等人转了一圈回来,远远的就见他两人偎依着,玉宝就以歌声提醒二人,她唱到:“吃饱肚子的牛马要归厩,飞够了的雀鸟该回窝,累了的太阳要睡觉,再不回家就要挨妈妈的藤条。”

  叶罕佐听到妹妹的歌声时,是脸红心跳又喜又羞,这才和冒弄央分开。冒弄央恨不得要拉住太阳,叶罕佐也嫌黄昏来得太快。阵阵微风送走了山花的馨香,依依不舍的冒弄央和叶罕佐只好告别。

  冒弄央骑上骏马返回了家乡,心,却随一人远去。

 

二、相思

  像久旱的大地降了雨,像常嚼苦草的人吃了蜜,叶罕佐自从与冒弄央在敢顶寺相遇后,就整天笑咪咪的。经常会无缘无故的发呆,满脑子想的都是心上人,挑水时想着冒弄央,砍柴时也是想着冒弄央。爱情的火焰激发着她,痛苦的思念折磨着她。

  满山满洼的鲜花,叶罕佐无心去采,金色的梅花鹿跳来跳去,叶罕佐也无心去看。望着西去的白云,叶罕佐双手合十地祷告:“请佛祖赐我一对翅膀,带我去看看心上人冒弄央。”她突然一下子爱打扮起来,急却的等着冒弄央家请人来提亲。

  就在这时,叶罕佐的阿爹罕布幸随一队马帮西去了远方贺罕(傣语意为国王)所在的城市,说是要去 “请”一大尊玉佛回来摆在奘房里。他走后,家里的大小事务全部交由叶罕佐的后妈甲莱做主。

  罕布幸走后,叶罕佐的后妈甲莱的木瓜脸一下子变成了粉团花。是不是黄鼠狼变成了小白兔?不是!是后妈的蜂窝心里另有打算:“嫁在芒腊的堂姐捎来话,外甥要到罕布幸家来采花。十指连心后妈舍不得亲生女,不给姑娘得不着十驮银子。十驮银子买的绸缎用不尽,十驮银子买的粮食吃不完,嫁出叶罕佐可以美美换回十驮银子。”

  自从后妈做了这个如意美梦,饿狼就装出了菩萨心肠,一下子转变了对叶罕佐的态度,经常当着邻居的面夸奖她的美丽善良,并且经常从物质上给她些小恩小惠。就连吃饭时候,后妈都转变了态度,笋鱼才搛来,鸡肉又夹上。纯朴的叶罕佐不知道后妈心中的如意算盘,还感动得热泪盈眶。

  这天叶罕佐和妹妹出去了,后妈甲莱因为早早就收到了远方的外甥要来订亲的消息,所以一直焦躁不安的到门口张望,还一个人自言自语:“谁说螺蛳不算肉,姑娘就是摇钱树。今天外甥来订亲,明天我就是芒腊沙铁的亲家母。”

  太阳偏西了,叮叮当当的马铃在大门外响起。后妈甲莱急忙跑出门,只见是来者打头的是个五短身材的麻子脸,两只眼睛小得像老鼠眼睛,后面还跟着个跟班。原来这个所谓的外甥恰好就是岩旺,跟班就是岩寒。

  甲莱心里已经猜到了来人,但还是问:“不知名的金鸟从哪座高山飞到草窝?”

  岩旺赶忙上前施礼,说:“姨妈,我是你外甥岩旺呀,以前你回娘家,我见过你的。”

  甲莱:“啊啰,原来是外甥啊,几年不见都长成小卜冒了咯。”

  岩寒听了这句话感到很好笑,就自己嘀咕:“媳妇都讨了两个了,怎么还说是小卜冒?!”

  看了看两人身后的马队,说:“啊咯,咋的驮着这么多东西哈?”

  岩旺说:“姨妈,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十驮定亲银子哈!”

  甲莱听了喜上眉梢,却故意问:“万两银子做彩礼,不知要到哪座名山娶仙女?”

  岩寒急却地说:“岩旺家妈不是托媒来和你说过了吗?龙竹连根子孙旺,岩旺要把你的女婿当。”

  甲莱说:“金鹿不会在荒山歇脚,草窝鸡怎么配孔雀——”

  岩旺说:“姨妈,我妈说有个叫叶罕佐的表妹长得像仙女,嫁给我么,亲上加亲像蜂蜜拌糖。”

  甲莱说:“你妈和我是姐妹,真的是一样的心肝五脏,想到一起去啰。”

  甲莱赶忙把岩旺等人迎进了大门,下了银子驮子,招呼起吃喝。并叫人连忙去找叶罕佐回家,说是有人来订亲。

  叶罕佐和玉宝接到有人来订亲的消息,就连忙赶回来。玉宝说:“姐姐,你的脸像桃花迎春,肯定是冒弄央家的媒人已经来到了?”

  叶罕佐说:“不,不是吧,这个冒失鬼没有提亲怎么能说来订亲呢。”其实她心里很高兴,早就希望着冒弄央家来提亲。

  还未进家门,后妈甲莱就已经跑出来迎接叶罕佐姐妹,对叶罕佐说:“罕佐啊,盛开的鲜花要人采,黄透的柚子要人摘,攀枝花结绒做枕头,姑娘大了就有媒人来。现在,搭桥的喜鹊已经到我家,赶快进去见表哥。”

  想到终身许配给心爱的冒弄央,叶罕佐还未开口脸已发烫,试探性的问:“黄雀离窝不知要落哪座山,搭桥人来自何方?”

  后妈甲莱像喝了蜜水一样高兴,两手拉住叶罕佐,说:“只因你前世没有修行好,从小死了亲娘受煎熬。现在,为娘不会让你出了苦水进火坑,不会把你嫁穷人。现在竹桥搭到沙铁家,你享富贵爹妈也得受荣华。”

  后妈甲莱越说越有劲,就像下起倾盆雨:“沙铁家金仓银仓数不清,彩色的绸缎几万匹,高高的房子几十间,侍女帮工无其数。这样的人家天下难找,一万个姑娘一万个想要。何况外甥又来当女婿,我与你姨妈亲上又加亲,就像怒江又添一沟水。”

  叶罕佐心里想的是冒弄央,还希望是冒弄央家来提亲,现在后妈却说外甥什么的,心里就犯疑乎:莫非后妈被鬼迷,冒弄央怎么是外甥?莫非后妈说笑话,试试姑娘的眼睛花不花?

  她正想着,后妈说:“还不快来拜见表哥!”

  叶罕佐和玉宝迈进家门,就见到了岩旺和岩寒。叶罕佐嘀咕说:“好像在哪里见过。”

  玉宝说:“这不是在敢顶寺欺负我们的那个‘琵排’(傣语意为魔鬼)么?”

  岩旺见了叶罕佐姐妹,也在想:瞌睡来么想着遇枕头,冤家路窄害怕遇对头,怎么,这两个小卜少竟然是自己的表妹。但他还是比较镇定,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,主动说:“两位表妹吉祥。”

  玉宝绵中带刺地说:“表哥绫罗绸缎是人样,却不知是白兔还是豺狼?”

  叶罕佐挤眼示意妹妹,在后妈面前给岩旺留点面子,不要把事情说明。

  岩旺连忙说:“逢场作戏的事不能算数,聪明的金鹿也会晕头转向。”

  后妈甲莱说:“阿啰,忙着讲白话,会把正经事忘掉的。罕佐,妈已经做主把你许配给你岩旺表哥了,今天你表哥就是来订亲的。”

  叶罕佐大吃一惊,说:“妈要把我许配给谁么,怎么也要等我爹爹回来呢哈?况且,娘是菩萨眼睛,要分清楚白兔和豺狼。上次‘出洼’赶摆,欺负我们姐妹的就是他。”

  后妈甲莱说:“你爹个死鬼,把我讨进家门,就没有让我过上一天好日子。现在又跟人家去‘贺罕’在处求玉佛,几时回来谁知道?再说路途豺狼虎豹多,若是他回不来么难到你就不嫁人?年轻人赶摆玩闹么,怎么能记在心上。今天是佛祖撮合,我就可以做主。”

  岩旺看着美貌如花的叶罕佐,早已垂涎三尺了,连忙接着说:“对,对,对。表哥哪敢欺负表妹,那天只是开了个玩笑,谁知道大水冲了龙王庙。”

  后妈甲莱接着说:“现在你们双方就交换定情信物,外甥快把戒指戴给你表妹,罕佐也把银手镯交给你表哥,嫁了你表哥,银镯银链让你戴不完。”说着,她就拿着岩旺早就交给她的戒指,捉住叶罕佐的手,一要戴给她戒指,二要取下银手镯交给岩旺。

  叶罕佐说:“妈,我不要!水有源头树有根,鬼披袈裟不会变菩萨,见柳折柳见花掐花的‘琵排’我不嫁!”

  后妈甲莱拉起叶罕佐的手,却不见戴着银手镯,就问:“手镯呢?”

  叶罕佐说:“丢打失了!”

  岩旺说:“丢打失了就算了,不有手镯也不怕,反正姨妈答应了,现在聘礼也下了,嫁到我们家,银镯银链让你戴不完。”

  叶罕佐说:“孔雀岂能配乌鸦?谁爱嫁谁嫁,反正我不嫁!”

  后妈甲莱说:“嫁不嫁不由你,今天你不准出织布房半步” 。说着,就把叶罕佐拖到织布房里关起来,还骂到:“翅膀硬了就想自己飞,忘了是谁把你抱养大?谁家姑娘的婚事不是由爹妈,不听话就不要再叫妈”。后妈的骂声像狼吼,吓得玉宝在旁边不敢出半点声音。

  关起了叶罕佐,后妈甲莱赶紧出来安顿岩旺和岩寒,说:“不怕,不怕。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。罕佐是年纪还小怕嫁人,等我开导开导就好了。”

  岩旺说:“十驮银子已经搬进了库房,还请姨妈锁好库房门。只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来接亲。”

  后妈甲莱说:“我已经请人掐算过,过两个月的十二就是好日子,到时候你们按时来接亲就好了,我保证把罕佐打扮得像开屏的孔雀,美美的嫁到你家。”

  叶罕佐关因为抗拒不嫁给后妈的外甥岩旺,被后妈甲莱进了织布房,就天天纺线织布,织的少了,就要挨后妈的打骂。一日三餐也是叫玉宝送进去,菜里没有半点荤腥油水,山茅野菜刮得罕佐的肚子吃了早饭就想着吃晚饭。

  做不通叶罕佐的工作,后妈甲莱开始从玉宝身上下手,想叫玉宝去劝叶罕佐。这天,她带着玉宝去田庄,在路上,她说:“玉宝啊,我把罕佐许配给岩旺,是真心希望她找个好人家。鸟雀做窝也要选树林,她嫁给过去自然是好吃好穿把福享。你也回去劝劝她。”

  玉宝说:“妈妈,岩旺表哥良心坏,姐姐嫁他苦难挨!”

  后妈甲莱说:“岩旺家的聘礼已收下,吃进嘴的肥肉岂能吐出来?”

  玉宝说:“我们傣家人说以强凌弱的人不能爱,品德高尚才是好人才。”

  后妈甲莱说:“品德哪能够当饭吃,嫁不出去就要当哨桃(傣语意为嫁不出去的老姑娘)。还是她已经有了心上人?”接着她假惺惺的说:“若是她有了心上人,妈妈也就顺了她的意。”

  玉宝以为自己的妈妈说的是真心话,就说:“姐姐已经有了心上人,银镯做媒牵红线。”

  后妈甲莱说:“罕佐的银镯落到了哪个村落?”

  玉宝说:“姐姐的心被德宏的冒弄央带走了!”

  后妈甲莱说:“德宏的冒弄央,你们咋会认识的?”

  玉宝便把“出洼”时她们姐妹到敢顶寺赶摆所遇到的事情完全说了出来。

  谁知后妈甲莱听后却脸一沉,说:“你们年轻娃娃不懂事,你们一辈子的大事怎么能够自己做主!再说到手的银子怎么能够让它飞掉!你表哥给我们家的聘礼银子到时候还不是留给你!我倒要看看姜是老的辣还是新的辣,再不听话就打断她的腿!”

  玉宝这才知道了母亲是在引诱她说出姐姐私订终身的真相。

  从此,后妈甲莱就像防贼一样防着小卜冒来窜门,太阳不落就把后门闩,月亮爬山前就把门锁上,左右园边栽满“对角刺”(芒宽特有的一种荆棘),大黑恶狗拴在大门旁。

  家里的大事离不开叶罕佐,小事也要罕佐做。早上下河去挑水,后妈尾随去又回。白天要叫叶罕佐把柴劈,细嫩的双手血直滴,开水迟烧要挨打,饭早做熟也受骂。晚上不准出门窜,织不足布匹不准下织机。可以说,叶罕佐过的是眼泪泡饭的日子,只能咬着牙关把苦挨。

  这天,叶罕佐在家坐在织机前,手拿织梭心在远方,冒弄央的影子刚浮上心头,忽然后妈甲莱径自推门进来。后妈甲莱说:“毛豆腐放醋味道苦,南瓜煮鱼吃不成。谁家的姑娘婚事不是爹妈说了算?你想偷着嫁德宏的冒弄央是肯定嫁不成!”

  叶罕佐已经不敢做应答,但在心里却更加思念冒弄央。

  却说冒弄央自从和叶罕佐分别后,回到德宏的家里,也就终日魂不守舍的思念着她叶罕佐。而这时,偏偏阿爹要带他出门,出门转了十二勐(傣语意为坝子),访了多少亲戚家,鸡鸭鱼肉得招待,他却食之如苦草,满眼晃动的都是心上人。 原来睡觉嫌公鸡叫得早,现在却怨太阳起得晚,只为熬过光阴早见心上人。

  清风吹落了星星,雄鸡唤来了黎明。冒弄央终于备好马鞍和丁琴,马蹄生风的奔向怒江边,坐着竹筏过了江。

  江边的岩石像百兽狰狞,江里的波涛像棉花一样。一群小卜少在江边洗涮,清清的江水漂着雪白的衣衫,个个眉清目秀,笑语声声就像百鸟歌唱,一个个蹲下去像孔雀戏水,直起腰来像仙女下凡。

  小卜少多姿多彩,冒弄央偷偷观看,人群里没有叶罕佐,一个也比不上心爱的姑娘。冒弄央向这群年轻漂亮的小卜少打听到了叶罕佐家的住址,确认了叶罕佐家门口的标志物是一棵牛肚子果树。

  进了勒宏村庄,冒弄央寨前寨后的走了一遍,找到了象伞盖一样的牛肚子果树,找到了叶罕佐家。只是大门紧锁着,不见人影,只听见织机响,就连菜园子都围着用“对角刺”栅得严严的篱笆墙。

  冒弄央急得眼出火,急得魂魄散,心里忐忑像打鼓,不禁想:“鸡鸭才要紧锁门,牛马才该关住厩。叶罕佐啊,叶罕佐,心爱的姑娘是不是你一直坐在织机旁?”

  无可奈何的冒弄央只好在大门外等着,急得两眼冒火,急得魂不守舍。时光在焦急中流过,给他的心磨下了一道又一道的印痕。太阳躲进了大山,星星眨起了眼睛,龙竹颤抖沙沙响。冒弄央靠着牛肚子果树,用灵巧的手指把丁琴拨响,尽情歌唱起心中的思念:

  “亮晶晶的红宝石哟,是谁把你锁进铁箱?红艳艳的金荷花呵,是谁把你往水里藏?大青树下双双跪,难舍难分情意长。隔夜的饭食难下肚,昨天的嘱咐难道已相忘?”

  坐在织机前的叶罕佐听到了冒弄央的歌声,连忙直起又酸又麻的身子,抖了抖筒裙。她激动得双手紧紧捂住心口,生怕激动的心跳出胸膛。她三步并做两步的来到篱笆墙边,却无法见到朝思暮想的冒弄央。一堵篱笆隔断情,这样的相会多痛心!

  叶罕佐的心像是被花椒辣子腌,又麻又辣又是疼。冒弄央像是一罐蜜,让这朵被践踏的花朵又有了笑颜。只是心中难过怨后妈:“妈妈啊你为什么这么狠?别家爹妈为了儿女把线拴,你却偏偏做个拆线人!”

  想到心爱的冒弄央被隔在篱笆墙外,叶罕佐只能用歌声与他对话,于是她唱到:“弄央哥哥啊,是后妈把前门锁,是后妈把后门闩,是她要把我俩永隔开。我想你,鸡叫几遍记得清;我想你,水不进口饭不想;我想你,忘记收拾懒梳妆。我想你,你一直驻在我的心窝上。”

  冒弄央听到叶罕佐的歌声,心中一阵欢喜,他唱到:“叶罕佐啊叶罕佐,别人只是关牛马,狠心的后妈却把你锁进屋。我俩培育的花园你要围好,莫让猪狗进来糟蹋着。我俩撒下的稻秧你要常浇水,莫让干旱使它枯萎掉。”

  叶罕佐在里面回应到:“弄央哥哥啊,不要难过,你的心要像天空一样宽广。你撒下的种子,已在我心中发芽。千条丝线才扭成我们的爱情,即使两头老象也无法把它拉断。每个夜晚我都把你等待,除了你我谁都不爱!”

  冒弄央唱到:“悬崖上的金帕花呵,你永远在我心中开放。看到你的身影,宝石摆在面前不再发光。听到你的声音,不再听百鸟的歌唱。我们的爱情要像金塔一样坚固,像怒江一样深长。”

  隔着篱笆墙,叶罕佐向冒弄央倾诉了相思之苦,也诉说了后妈因为银子要把她嫁给“琵排”一样的表哥,她要冒弄央赶快回家请人来提亲。冒弄央听了叶罕佐的诉说,心如刀绞。曲折磨难使两颗相爱的心贴的更近,却因为怕惊动了叶罕佐的后妈,一番山盟海誓之后,冒弄央只得依依不舍的离开篱笆墙。

  夜短情长,相思难诉尽。雄鸡啊,你为什么叫得这么早?老天啊,你为什么亮得这么快?近在咫尺却不能够相拥入怀,近在咫尺却只能够隔墙说话。面对分离,冒弄央像蜜蜂要告别鲜花,叶罕佐也像小鱼要离开池水,两颗心一样的痛。

  冒弄央带走了叶罕佐真诚的情心,叶罕佐留下了冒弄央炽热的情。

 

三、相殉

  冒弄央回到家里,跟爹妈诉说了自己和叶罕佐的缘分,请求爹妈托人过江去提亲。爹妈看着家中的独苗一副魂消魄散的样子,急得连忙请人过江搭鹊桥。媒公媒婆双双去,盐巴茶叶驮过江,只望隔江两岸结姻缘。

  一拨媒人没说成,二拨媒人没有得进门,三拨媒人被狗撵。后妈甲莱已经铁心要把她嫁给自己的外甥岩旺,好让岩旺的十驮银子在自家的库房里牢牢把根扎。所以她对冒弄央家请来的媒人是态度恶劣,棍棒相撵。

  冒弄央离开了叶罕佐,喝水不润喉,吃饭不合口,吃蜜无甜味,吃盐也不咸。外人看不出他的病源,神医也没有开出诊治的药方,只有他的好伙伴依所知道他是得了相思病。

  这天,焦躁不安的冒弄央来到依所家,对依所诉说自己的苦水:“我只说美满姻缘佛祖开恩,谁知霜打雨折心如箭穿。唉,三次提亲,媒人都被叶罕佐的后妈撵出来。你说说,我怎么才能够娶得她。”

  依所说:“三只角的金鹿世上没有,但两只脚的姑娘么比星星还多,你干嘛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?”

  冒弄央说:“你哪里知道,天上的星星千万颗,只有最亮的北斗在心窝!”

  依所长叹一声,说:“唉,我实在拿你没有办法!既然你下定决心在一棵树上吊死,那么做兄弟的能帮你的也就是陪你跑一趟,偷着去会会叶罕佐。”

  于是两个小卜冒骑上马来到江边,一个撑一边撑着竹筏过了江,来到了勒宏寨子。马匹拴在寨子外,两人轻脚轻手进村来,悄悄躲到叶罕佐家的篱笆墙下。

  等了一时又一时,过了一更进二更,织机不响狗已睡,冒弄央才敢踩着依所的肩膀翻进了叶罕佐家的院子。一间竹楼排过去,不知哪格房里住的是叶罕佐,只得轻声喊:“叶罕佐,罕佐——”

  突然一扇房门打开,如豆般的灯光一闪又一闪,一个窈窕的身影探出头,轻声问:“是谁?你是——”

  冒弄央仔细一看已看清,开门的是叶罕佐的妹妹玉宝,连忙报上家门,说:“好心的玉宝妹妹哟,为了会会叶罕佐,我已在篱笆墙下躲半天,请你千万行行好,不要让你妈知道我来到,让我悄悄会会叶罕佐,我变牛变马也报恩。”

  玉宝见了冒弄央,就像前有孔雀后有狼,喜出望外脸发烫。连忙招手把他让进房,拨开火塘给他烘衣裳。玉宝说:“种田的人要常理沟,水沟不理沙会填满沟;播下的种子要勤浇水,不浇水的种子会坏死。你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姐姐?”

  冒弄央连忙说:“美丽善良的玉宝啊,不是我不常理沟,不是我不勤浇水,只因你妈太无情,紧锁大门还用棍棒把人撵。我家请的媒人进不来,礼到门前不能进。今晚吃了豹子胆,请你千万要包含,只要能和叶罕佐会一面,就是死了也心甘。”

  浓雾散去田野更美丽,怀疑消除心更亮。玉宝说:“旁边房间住的是妹妹安罕,安罕房间再过去原来住的是姐姐叶罕佐,但是现在姐姐已经搬到织布房,吃住都在织布房里,我妈叫她织不足布匹就不准下织机。现在我就带着你摸过去。”

  玉宝把冒弄央带到了织布房,用手指指就悄悄退回了房。冒弄央轻轻摸到叶罕佐的床前,劳累了一天的叶罕佐已经熟睡,娇小的身躯只有薄薄的被子在御寒。冒弄央爬在床边轻轻的呼唤:“晶莹透亮的红宝石啊,请原谅我搅扰你的美梦。快醒醒吧,爱你的人已经来到你身边。”

  叶罕佐听到熟悉的声音,连忙睁开眼睛,揉了揉眼睛,不敢相信这是现实,以为还是在梦中见到了心上人。她红唇轻启,说:“这是在做梦么?弄央哥哥,是不是你真的来了?”

  冒弄央说:“是我,真的是我,罕佐妹妹,你还好吗?”

  叶罕佐说:“为什么你现在才来?我白天想你想到星星出,夜晚想你想到月亮落。你上次来了回去这么久,怎么不请媒人来?”

  冒弄央说:“罕佐妹妹啊,我也天天想你想得茶饭不思。不是我家不请媒人来,我家请的三拨媒人已经踏平了你家门口的坎坷,是你后妈拒绝了他们,佛祖也无法动摇她的铁石心肠。”

  叶罕佐听了流着泪说:“唉,我就说我看中的卜冒不会是无情的郎。只可惜,我妈已经收了岩旺家的十驮银子,银子就是她的命根子。十驮银子就是十把刀,刀刀都要我的命。”

  冒弄央说:“你后妈的眼里只有银子!我也回家凑银子!”

  叶罕佐说:“后妈已经铁定了心要拆散我们,看来她是一定要把我卖给岩旺。”

  为爱而痛苦的的两个人紧紧的抱在了一起,泪眼朦胧。一个诉说长相思,一个诉说梦中情。说不完的激动,诉不完的衷情。情话把时间轻轻抹去,一转眼就过了五更。

  冒弄央说:“紫红的粉团花啊,我本来要把你采走。你后妈却像戳手的对角刺,让我无法能下手。现在天边就要出彩霞,我不能不离开,但请你相信,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娶回家!”

  叶罕佐说:“芬芳的夜来香啊,你的话我会刻在心上。只是你出去的时候要小心,千万别让我后妈撞上。”

  冒弄央告别了叶罕佐,轻手轻脚出门来,却突然遇到起夜上茅房的甲莱。原来甲莱夜里起夜上茅房都要来监视一下叶罕佐。

  甲莱大喊:“哪里来的野狗,半夜三更闯进我家!大家快来啊,贼偷我家了!”她边喊边要上去抓冒弄央。

  冒弄央说:“我不是偷来不是盗,不是深山黄鼠狼。我家的牯子牛打失了,怕钻进你家来闯祸,所以我进来找找。”

  甲莱说:“你还说不是深山黄鼠狼,难道牯子牛会翻我家的篱笆墙?” 她说着就上去抓住冒弄央。

  抓住了冒弄央,她深吸一口气,然后大骂到:“你肯定是叶罕佐的野汉子,她的发油还沾着你衣角,她的粉味还留在你身上!老娘今天就要你来‘洗寨子’。”

  (“洗寨子”是傣族对违反男女关系行为的一种处罚,要带上足够的糕饼等食品,挑上一担水,满寨子挨家挨户的去赔礼认错求原谅。)

  冒弄央急得脑门冒汗,用力一甩把甲莱甩倒在地,连忙逃离了是非地。甲莱倒在地上大骂不停,声音响得像破锣。

  甲莱放跑了冒弄央,所有的怨气都得针对叶罕佐,于是转身进了织布房就骂到:“难道你的耳朵是木耳,为何听不进妈的话?儿女的婚事要由爹妈做主说了算,私自勾搭男人的是下贱货,希望你以后老老实实守规矩!”

  从此以后,后妈对叶罕佐是监管严密、防范有加,变着花样折磨她,只想着要她屈服听话嫁岩旺。后妈歹毒的话语像“乌头”(生时有剧毒,治后才可入药),骂叶罕佐骂得小鸟都害怕,羞得老天都用乌云遮住脸。

  甲莱折磨人真的有一套,招招都想抹去叶罕佐的棱角,好叫她服服帖帖像乖狗。早上后妈把叶罕佐的披巾抢,要她露出嘴脸迎风霜。吃饭时后妈留给她的是馊饭,残汤剩水难下肚。好不容易熬到太阳落,后妈又把被子藏,只为要让叶罕佐月光当被照床板。

  叶罕佐的心上像压了大石块,初开的花朵挨着烈日晒,初发的嫩芽惨遭野兽踏。但无论挨饿还是受冻寒,姑娘还是日夜深情的把冒弄央想。

  这天,叶罕佐正在织布,妹妹玉宝进来说:“姐姐,岩旺家又送来了些彩礼,说是怕时间长了等不得,要来提前迎娶你。你说该咋办?”

  叶罕佐说:“看来是一定要把活鱼丢油锅了,非要逼我嫁岩旺,我只有死路一条了。”

  玉宝说:“不如趁早逃婚吧,逃出去和冒弄央远走高飞。”

  叶罕佐也觉得除了逃婚已经无路可走,兔子临死也要跳三跳,事到如今只能拼一拼了,说:“那我现在就去收拾几件衣服,今天就跑!”

  谁知后妈甲莱像“蝻排”(傣语意为母妖),不知不觉已在身后站,听了叶罕佐的话,她顿时火冒三丈,大骂到:“翅膀硬了就想飞,想叫我把到嘴的银子吐出来,办不到!现在就拿铁链锁住你!”

  叶罕佐听了很害怕,马上就想逃,甲莱也马上就抓着她。两人拉拉扯扯,叶罕佐想挣拖后妈,就咬甲莱抓着她的手。甲莱见叶罕佐敢咬她,就抓起用来织布的木梭劈头砸下去。

  可怜的叶罕佐,猛的 “啊”了一声,头上鲜血顿时迸射出来,身子软绵绵的倒了下去。

  吓得缩在墙角的玉宝见叶罕佐倒在地上会不动荡,只有血在满地的流,就说:“妈,你把姐姐打死了!”

  甲莱说:“别怕,不是真死,是昏死,还有可能是装死!只当抓痒抓破了个疙瘩,抓把‘刀口药’(指创伤药)包一下就没有事情了。”

  甲莱到院子边随手抓了一把不知道有没有药效的草叶子,叫玉宝包给了叶罕佐,却没有止住流出来的鲜血。叶罕佐躺在竹床上,脸色越来越白,慢慢的竟气若游丝。

  就在这时,寨子外响起了马铃铛声,由远及近。有人到寨子一看,原来是外出去“贺罕”城市的罕布幸出远门回来了。

  罕布幸还没有进家门,一些好心的寨邻把甲莱虐待叶罕佐的经过告诉了他。他回到家里,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儿挣扎在死亡边缘,罕布幸老泪纵横。再一看,包在叶罕佐头上的竟然是草而不是草药,马上气得胡子发抖,两眼冒火。

  罕布幸说:“老虎再凶不吃儿,没想到后妈的心肠竟然比虎毒!甲莱你个死婆娘到哪里去了?”这时,众人才发现叶罕佐的后妈甲莱早已躲得不知去向。

  罕布幸看着气若游丝的女儿,悲痛欲绝,字字带血的哭到:“勐里鲜花开,蜜蜂飞来采,没有草木的光山头,鸟儿拍翅飞天外。女儿长大出人才,卜冒自然来相爱。可恨的死甲莱,银子就是你的心肝你的命,为了出卖女儿你竟然逼了她的命!你快醒来啊,我可怜的叶罕佐……”

  昏迷中的叶罕佐,因为阿爹的呼唤,竟然苏醒了过来,微微睁开眼睛看着阿爹,用微弱的声音说:“阿爹啊,我的好阿爹,为什么人家有情能恩爱,我有情人惹人恨?为什么人家猎冒猎少能相爱,后妈却为了银子把祸根栽!”

  她再看一看围在床边的亲人和寨邻,说:“我恨老天不公平,我恨后妈太无情!我舍不得我的好阿爹,我舍不得我的好姐妹,我舍不得相亲相爱的冒弄央!大慈大悲的佛祖啊,求你再让我见一眼我的冒弄央!”

  在场的亲人和寨邻听了叶罕佐的哭诉,无不伤心落泪。早有寨里仗义的小卜冒,骑上快马去德宏找冒弄央,只为叫他来叶罕佐见上最后一面。

  采花莫等露水干,砍柴莫等雄鸡唱,收到消息的冒弄央骑着快马追过了飞鸟,却跑不过死神的细脚杆!还没有等到冒弄央,叶罕佐的脸盖白云,滴溜溜的眼睛悄悄闭合,一朵还没有完全盛开的鲜花,突然就已经衰败!

  骏马进寨没有拴绳缰,冒弄央顾不得整理整理衣裳,就大步冲进叶罕佐的家,拉着她僵冰冰的手,深情的把她喊:“罕佐啊,亲爱的叶罕佐,你怎么躺着不理人?罕佐的眼魂快回来啊,回来看看爱你的人;罕佐的耳魂快回来啊,回来听听我的心声;罕佐的嘴魂快回来啊,回来回答我的话。”

  深情的招魂曲已经招不回叶罕佐的任何一个魂魄(旧时认为人有三魂六魄),却让众人心酸得泪雨滂沱,众人的泪水汇成河,一直冲到大门外。

  冒弄央抚摸着死去的叶罕佐,继续哭诉:“罕佐啊,亲爱的叶罕佐,你为什么独自走?你不在了我的蜜糖不会甜,你不在了我的饭菜不会香,我只求你在黄泉路上等等我,生不成对死也要成双!”

 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,冒弄央已经一头撞在了柱子上。顿时苍天闭上了眼睛,神灵装聋作哑,眼看着冒弄央在黄泉路上把叶罕佐追赶,把叶罕佐陪伴……

  叶罕佐和冒弄央双双为不幸的爱情折磨去世后,好心的人们为他们忠贞的爱情所感动,便将他们埋葬到他们首次相遇的敢顶坝,还在敢顶寺的墙上画了他们的故事,好让人一代一代把故事讲。

  凄美的爱情故事流传了几百年,到了民国时,终于被小红光(现在新光村的一个自然村)奘房的线多活佛整理成了叙事的诗行。

  当时,二十多岁的线多从下路江来当佛爷,家乡的一位恋人常给他写信,表示要永远等着他。因此,他口诵佛经,心存凡缘,非常痛苦。于是他整理叙事诗,一以自慰,二以诫人。

  线多活佛的书稿完成后,他精心誊写三份,两份被他还俗时带到了德宏,一份留在了小红光奘房内,后因奘房倒塌,书稿佚失。

  叙事的诗行流传到现在,只有少数的人还会完整的把故事讲。今天,我洗了澡,拜了佛,为了传承故事,我才对后生从头到尾来把故事说。

 

叶罕佐和冒弄央插图(张卓 绘)

图一:冒弄央16岁时已经才华横溢,他骑着骏马走向远方寻找爱情。

图二:叶罕佐16岁时长得美丽动人,温婉贤惠,后娘心生妒火。

图三:叶罕佐将银镯戴给了冒弄央,冒弄央也解下飘带送给了叶罕佐。

图四:后娘百般虐待叶罕佐,叶罕佐愈加思念冒弄央。

图五:隔着篱笆墙相见,曲折磨难使两颗相爱的心贴的更近。

图六:冒弄央在叶罕妹妹佐玉宝的帮助下见到了叶罕佐。

图七:罕布幸外出归来看到受伤的女儿,心如刀绞。

图八:冒弄央赶来,叶罕佐已经远去天国。

图九:凄美爱情故事被线多活佛整理成了叙事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