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忆“状元楼”

回忆“状元楼”

作者:文联 花蕾 文章来源:本站原创 点击数:238 更新时间:2018/10/19 17:34:16

  记得那是1984年,春季刚开学不久,我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,从外地转学回到保山。当时父母被安排在离城十里外的板桥工作,父亲进城托熟人为我张罗了几天之后,送我来到太保山下的保二中上学。学校的住宿有些紧张,母亲就将我带到杏花村附近的一位亲戚家先借宿了一阵。秋季开学,学校终于安排了我的住宿。

  之前都住在家里,一直很羡慕住校生的生活,于是我的心情有些兴奋。带上母亲齐备好的行李,从板桥搭上三轮摩托车,花了两毛钱的车费来到大北门马车站,下车之后,背着背包沿着小北门、仁寿门有些吃力地走到了学校,爬上“十八蹬坎儿”,懵懵懂懂住进了“状元楼”。

  保二中位于保山城西美丽的太保山下。当时的保二中,除了沿街边建盖了一幢四层砖混结构教学楼外,其余都是些“老”房子,由于建在太保山脚,古建筑保留得较多,教师和学生宿舍大多安置在古寺古庙里。女生住宿的地方,其实是以前的四川会馆,位于现在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玉皇阁的左前下方,学校操场的北端。

  保山于明、清两朝,一度时期作为“永昌府”发展强盛,商贸往来发达,各地客商纷纷成立商会,修建会馆。四川会馆即是太保山山脚一带十多座会馆中的一座,川地一带的商人在此议事、会友,历时好几百年。川籍名仕杨慎,又名杨升庵,是明朝一代大文豪,因冒犯了当朝的嘉靖皇帝,于1524年36岁的时候被贬谪充军来到了永昌,后半生就长期生活、工作在这里,直至71岁去世时,他在此创作诗歌2000多首。杨慎于24岁时就显示了非凡的才华,状元及第,所以人们又把四川会馆称为“状元楼”。

  当然,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,在保二中读书的近五年间,我只知道它就是我绕也绕不开的“学生宿舍”,我在里面辗转搬移了三个地方。

  会馆当时保留了完整的两个主院和一个侧院,均为传统土木结构。主院是前后相连的两个大四合院,由于依山势而建,前院比后院地势略低。前院门楼地势比天井又低一些,三开两层,二层整间屋子是联通的,曾用以做过教室。院门开在一楼中间形成过厅,过厅出大门外有多台石阶顺势而下,台阶很宽约三米左右,应该是十八级,因为大家都爱把这一周边的建筑范围俗称为“十八蹬坎儿”。每次往来教室和宿舍都要上下“十八蹬坎儿”,或是到操场上体育课和开晚会,有些同学也从这里经过。记得前院门楼一层院门两侧的房屋都是老师的住家,对靠南侧的一间印象很是深刻,因为那是教我们政治课的女老师家。可能因为在过厅旁边,出进人等闲杂,女老师家的门从未大开过,一直都是虚掩着一道门缝儿,带着一丝神秘感,这和女老师在课堂上高亢洪亮的大嗓门儿显得有些不够相配。

  进入前院天井较大,地面铺满整齐大块的青石板,已经磨得很光滑,北厢房中间留了一个窄窄的过道,过道外即是侧院,侧院内又建有一间正房和一间北厢房,分别又是几位老师的住家。侧院再往北就是当时的保山市中医院的范围了。过道上首的一间屋子那时是卖饭票的工作室。那时的饭票是塑料的小卡片,有白、蓝、黄、粉几种颜色,饭票有一两、二两、五两面额,菜票有五分、一角面额。下首一间曾住过我们高中英语课女老师,由于当时我的英语课成绩还不错,老师也是云师大刚分到学校的大学毕业生,师生相处随和,几个女同学一起到她的房间里去玩儿过。老师爱整洁,不大的房间收拾得井然有序,只是里面的老式后窗小了点儿,前窗又拉了窗帘,光线有些阴暗。

  前院的正房是三开两层,一层又以过厅和后院相通。过厅楼上整间是女生的大宿舍,我读初三时在上面住了一年。宿舍上楼的楼梯设置在楼东面的北头,整个楼上没有隔板,安了几联通铺,一共住了三四十人。我的床铺位于东面一联,恰好在一棵中柱旁,柱子很粗,床头挨着窗子,探头可以俯瞰整个前院。前院宽敞素洁,两侧厢房只有一层,屋前走道很窄,廊檐下只够一个人避雨,并不像保山本地多数四合院那样房前设置宽阔走廊,可能是为了增加居住空间将走廊占用了,或者是采用了川式风格,不得考证。木板壁的赭红色油漆多数已经褪去,散发着陈年的色调,几棵柱子常年冬季被晒太阳的人依靠磨蹭,已经挂上了包浆,污灰光亮。院子里除了一周两次卖饭票的时间学生较多,平时倒显得很宁静,院内的一株老柏树看似已经上百年了,其余再没有栽种别的花草树木。南厢房似乎是学校的杂物间,无人出入,印象已经不太深了。那时同住的舍友中也有几个低年级的学妹,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,时不时打闹起来,宿舍楼的楼板倒是非常结实,丝毫没有颤动的感觉,只是有时候动静大了,声音吵到楼下的老师,会在下面大声的呵斥几声。

  楼下老师的宿舍是过厅靠北的的一间,靠南一间在我上高二时也改成了女生宿舍,我又在里面住了两个学期。相比楼上大宿舍,这个屋子仅有三分之一大,显得紧促很多,我们高中八五届开始面向农村招生,从农村考来的优秀同学多了起来,到了八六年,宿舍更加拥挤,不是很高的房屋安置了高低床,我睡在上床,离楼板很近,好像是睡了火车的上铺。几个同学非常能吃苦用工,总是经常熬夜看书写作业,我和几个同学则比较贪玩,晚饭后多数时间都是到外面操场打篮球、排球去了。

  和前院相比,后院的景致有一些不同。

  后院的北厢房楼上是我初进保二中的第一处宿舍,房子低矮,顺身搭了两联长长的通铺,每个同学都打了单人的纱布蚊帐,隔出自己的小小独立空间,床头码了课本书籍。中间只剩下一条窄窄的过道,我在这里头住了两个多月。宿舍舍友有高年级的大姐姐,也有低年级的小妹妹,而且来自保山各地。我因此认识了汉庄、金鸡、蒲漂这些地名,还知道怒江糖厂和农场的学生家里富裕,穿着打扮新潮。宿舍里总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,潞江坝的香蕉、湾甸坝的甘蔗、蒲漂街的萝卜丝鮓及各种腌豆腐、腌藠头的咸菜味儿,在拥挤的空间里有些浓烈。舍友中相处较好的会分享各自带来的特产,关系一般的也会礼节性的招呼一声,被招呼的人也会礼貌性的谢绝,这可能是住过大宿舍的人才能了解的一种默契和秩序吧。当然,低年级学生还会聚在一起,带着一种好奇和仰慕的心态,窃语高年级同学的恋爱动向和争风吃醋。也有几个爱唱歌的同学,会在课余一起鬼喊喇叫的学唱电视连续剧《霍元甲》主题歌,痛快放肆的歌声扩得很开、很远。

  后院要窄一些。正房是通高两层的大殿,门前走廊宽阔,正面板壁改装了玻璃窗,板壁刷成了湖蓝色,殿内宽敞明亮,作为专门的音乐教室,有很好的共鸣效果。记得在里面上了好多音乐课,老师教我们唱过的《小草》、《我爱你,老山兰》两首歌至今没有忘记。殿前有一株八月桂花非常茂盛,花开时香气扑鼻,几个石头砌成的花台漫长了些杂草,有些凌乱,但是几簇小苍兰每年都会应季窜出惹眼的火红色花束来,有爱美的同学会采上几苗,用罐头瓶养着装点床头。

  后院南厢房是学校电工师傅的宿舍,电工师傅的妻子贤惠能干,一段时间在家里开了卖米线的晚点铺,既方便了学生,也可取得一些收入。很多男同学晚上都从玉皇阁南边的男生宿舍来他们家吃夜宵,师傅家刚安装了电视机,每晚也吸引很多同学到他家来看电视。我去过几次,当时正是好奇心最强的时候,虽然节目单调,信号还不稳定,但那时的港台剧如有魔力一般,将整个人抓住不放,非得到电视台播出“再见”的字样,才肯悻悻离开。有几个早熟的男女同学则借这样的时机偷偷互示好感。南厢房靠东一头留有侧门直通操场,往后可上到后面的翠微楼和玉皇阁。

  后院北厢房和过厅夹角处的耳房位置,被改动成了学校的食堂,虽然简陋些,却是住校学生最热爱的地方。做饭师傅有三四个人,每顿饭有三四个菜,那时最常吃的菜是韭菜拌绿豆芽和酸菜炒洋芋片,每个菜只要5分钱,一角钱可以打一个串荤或是煎一个荷包鸡蛋。仅有的一位男师傅擅长做面食,一周会做两三次夜宵,他蒸出的馒头花卷格外松软好吃。晚上下自习后,很多同学迫不及待就往食堂跑,五六层蒸笼一会儿的时间就卖空了。

  北侧院正房三开一层,地基石脚起的有些高。中格和左侧是初中时上过我们物理课的老师家,老师的女儿和我们同级,经常在一起玩耍,有几次还到他们家里蹭饭吃,老师工作时的严厉是出了名的,专门对付调皮学生,在家里却是另一番样子,热情和蔼。正房右边一间是生物老师的寝室,关注得不多。侧院北厢房是一层三间,房屋稍矮,是一位高中语文老师家的住所,房屋较破旧一些,从外观看上去似乎随时会垮掉,但从那件烂房屋里钻出来的他们家的大女儿,却是美人一个,二十出头的样子,个子高挑挺拔,人长得又漂亮又有书卷气,每每看到她出门上班、回家时利索行走的身影,就暗暗有几分羡慕,想着自己要能快点长大快点有自己的一份工作就好了。

  北侧院天井中栽了一棵老品种柚子树和一棵甜樱桃树。保山多生苦樱桃树,山下城里好几条街都用它做风景树,一月最冷时却花开若霞,四月末红而发黑的果实便挂满枝头,很是诱人,只是味道太苦不能吃。因此这一株甜樱桃有些稀奇,偶尔从老师的女儿那里尝了几次,确实美味。

  转眼到了1987年9月,高三开学,我们搬离了老宿舍,住到学校车路下方的高中新教学楼一楼,只是打饭时间或是有体育课才上“十八蹬坎儿”了。

  毕业后,再也没有回去过。

  时间一晃过了近二十年。2004年,我调到区文化局工作。不久后因工作原因回到保二中。遗憾的是,“十八蹬坎儿”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更开阔一些的操场,一间重建后矮小的“状元楼”门楼孤立一旁。操场边的那棵大青树倒是依然在那里,似乎没有什么变化。

  回想起来,我在保二中上了五年学,除高一时在翠微楼住宿一年外,曾在状元楼内住过三处宿舍。那时的状元楼还保存了完整的布局,完好的建筑和特色,一直超负荷地的被使用着,它陪伴了我五年的寒窗苦读和美好的青春记忆。

  当然,它更陪伴了许多别人的故事和人生,如果“它”能再坚持一下,再幸运一些保存了下来,那么“状元楼”五百年的前世今生又会际遇怎样的后果和命运呢?

  偶尔再上太保山时,会特意到状元楼的遗址旁看看,西望苍翠如故的太保山,东眺日新月异的保山大坝,不仅总想起杨慎“杨状元”来,人们可能已经将他本人渐渐淡忘,但他写的那首《临江仙》却家喻户晓,如惊雷贯耳:“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是非成败转头空。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白发渔樵江渚上,惯看秋月春风。一壶浊酒喜相逢。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。”